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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也是。
人世間飄搖零落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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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心×。(7)



。×鎖心×。

 

 

 

失眠了。

 

活了近二十二載,這是我第一次夜深了還從未曾闔眼過。

 

這不禁令我感到挫敗。

 

想我不論是天災人禍、流離失所、家徒四壁還是一貧如洗,總是能安然自得的打地鋪跟睡軟床一樣的舒適香甜,曾打破有眠有休長達七十一個時辰過的紀錄,簡直是傲視武林了。

 

少睡了的那一個時辰還是因為我夢到小殞裶,想念他才特地起來看看的。

 

這麼一段輝煌閃亮的歷史,相信已入無人之境。

 

但如今,睡功獨霸江湖的我居然失眠了,實在是有辱我從丐幫偷來的睡夢羅漢的美稱,連丐幫幫主都沒我會睡,所以我怎麼可能不惱、不悶呢?

 

我左想右想就是想不出個所以然,沒道理嘛。

 

於是我翻了個身,推開了層層捲在我身上的被褥,本著美人下床圖的重責大任,我格外謹慎的腳尖在著地時仍是不小心給半了一跤。我與地板來個超乎想像熱情的大擁吻,撞出了我眼眶裡的淚花,還有鼻水。

 

嘟著嘴,十分忿恨的揉捏著鼻樑,想藉此緩和些疼痛,不經意的想起小殞裶今日用沙啞的聲音苦笑著,那句聽了進去就不停迴盪在腦海的話───────疼了記得要擦藥啊

 

傻愣的張開了口,吸足了氣,我重重的嘆息,又是一股很紛亂的思緒攜帶著痛楚直衝腦門,我眨了眨眼。

 

怪了,痛的不是鼻樑啊..............

 

 

盤起衣袂、撩起衣襬,我連小殞裶囑咐出房要穿著的外裳都不知拋到哪了。步伐甫踏出門檻,心中懸著某處劇烈的跳動著,我以手覆住胸口,用這稍微小跑步便氣喘吁吁的無力身子,沿路扶著牆緣緩慢的移動。

 

繞過了曾幾何時突然覺得是很長一段的迴廊,我逐漸平緩的心跳,還夾雜著低微的換氣聲,虛軟的倚著正廳前的磚紅廊柱,我仰著頭,口中來不及運用的呼吸接連著交換外頭的空氣。

 

究竟有多久,沒有正眼瞧過這個地方,這個,父親以往留下多少足跡的地方。

 

或者,我到底有多少時候,不曾這樣用自己的雙腳走到過這?

 

 

下意識的伸手觸摸,彩漆斑駁脫落的廊柱上頭還有我小時候貪玩留下的刻痕,痛麻的感覺蔓延而生。

 

 

恍若仍能瞧見,兒時的自己每每欣喜的蹲在這樑柱下,等待著外出行商的父親,我兩手支著下顎,目光沒有一個特定的焦點,總是游離在從這往外望可清楚瞧見的大門。

 

父親啊,總是在近二更時會歸來,任由總管熟練的牽引他的坐騎離開,自己則是踏著穩健的步伐走入院落內。

 

他會仔細的數著地上我來回踩踏雪地的足跡,縱使因為時間過長而至於早就被不肯止息的初雪而掩沒,父親依舊估計的出來,這是我一天中第幾次期盼他回家而反覆印上的腳印。

 

「霨兒,睡了麼?」

 

他老是站在遠處背對著我,然後再語意深長的對著無人的方向喃喃的問話。

 

縮回了腦袋躲在迴廊轉角的隱蔽處,現下正逢天色昏暗加上剛好是視線死角,著實為最佳躲藏地點。

 

嘴角因為竊喜而略微上揚些許,屏住了氣息,眼底流露出的笑意洩漏了心中的玩興,我默默的凝視著前方的粉白牆沿,望著上頭反射那一步步逼近自己的深黑長影,還有踏上階梯、輕聲踩動長廊而發出的細碎響聲,是那樣的熟悉而懷念的。

 

「霨兒,爹喚你呢,又躲著幹麼?」

 

那久經風霜肆虐,且因勞碌而佈滿層層厚繭卻不失溫暖的大手,緩慢的伸出撐在我的腋下,輕而易舉的就把我高舉擁入懷中,讓我倚靠在他寬闊的胸膛內,與他分享今次外出的苦悶、或者是喜悅。

 

我問父親究竟是怎麼知道的,老是都猜的出我躲在哪兒呢?

 

「因為你太鈍了。」

 

當時的我還不太能理解,誤以為那是父親真心誠意的稱讚而傻傻的笑著,更深深的埋入他的頸邊用力的磨蹭。

 

「霨兒,你總是下意識去刮廊柱的聲音太響亮了,你瞧,今次又多了幾痕。」指尖循著由於黑夜而掩蓋住光澤的紅色柱子,輕柔的撫著略微凹陷的刻痕。「手疼不疼?想要讓我知道你在這兒也不必弄傷自己,下次我讓你掛個鈴鐺可好?這樣無論你去哪,縱使不用弄疼手,爹也一樣可以找到你的。」

 

是啊,無論我去哪,你總找得到的。

 

爹,你說是不是?

 

 

可是,我沒有鈴鐺。

 

你連影子都走遠了,也,沒有辦法找尋我了。

 

 

 

我瑟縮著身體蜷到常常庇蔭我的轉角處,聽到了人與人交談的聲響。

 

稍稍探出了腦袋,望見了小殞裶雪白的臉蛋映入月光的柔和,他纖細的身子裹在厚重的棉襖裡,右手抓著馬韁,在昏黑的夜裡吐出霧白的水煙,與圍繞著他的人談話。

 

長年病弱的身軀,連氣息都已低迷到被夜間出沒週遭的蟬吟給蓋了過去,眾人背對著我,就連武藝不至精湛卻也不差的小殞裶也未注意到我的存在。

 

首先入耳的是總管滄桑寒涼的聲線,由於環境被距離限制的惡劣,我只能大略擷取他們話語裡些許字眼。

 

 

「二少爺,您真的打算提前動身,不帶大少爺一塊兒走嗎?」

 

............不了,祁霨........還是留在這兒的好,我想過了,無憂無慮才是我想給他的,與其讓他不快樂,倒不如我自個兒離開。」

 

什麼什麼,聽不見啊,讓我不快樂所以你要離開?

 

你明知道了我會不快樂你還要離開!真是太沒天理了!

 

「那...........至少讓老僕替您去請大少爺過來,為您送行好麼?」

 

只見小殞裶笑著搖搖頭,不再答話。他轉頭面向著另一方矮他大截的纖小人影,我馬上就意識到那個相貌不凡孩子是誰。

 

「小辭,宮家的小廝中就屬你最機靈,我不在了,還勞你多照顧祁霨,別讓他傷著、累著了。」

 

褚辭,一載前小殞裶外出行商時,因緣際會下撿回來的孩子。

 

褚辭不知為何叫褚辭,只是小殞裶這樣說了,我也就這樣喚他了。

 

他五官秀麗,一雙精明的丹鳳眼烏溜烏溜的,銀白色的髮絲襯著如白瓷的肌膚,不輸小殞裶的嬌美容顏起初還讓我以為是雪國來的孩子呢。

 

那時問他話也不答腔,掺了水似的眸子瞬也不瞬的凝著我笑,純真無邪的猶如白雪。

 

所以我同小殞裶要了他,讓他陪在我身邊做伴讀書僮,還記得那時小殞裶的臉色難看得緊,半邊鐵青半邊蒼白,一語不發的拖著褚辭走了,閉關在小竹樓裡十天半月的不見蹤跡。

 

後來再度瞧見時,小殞裶回復了先前待我溫柔如三月春風的微笑,可真正使我汗顏的,卻是褚辭被洗腦過後,那似笑非笑狐狸般的美顏與毒舌功夫。

 

 

小殞裶與眾不同的『調教』著實令我不敢恭維呀.......

 

 

 

「嘿,二少爺你人走了倒好,無後顧之憂。大少爺腦袋不靈光,可難著伺候哩。」纖細五指在半空揮了揮,漂亮的臉蛋帶著三分譏諷的微笑。

 

..............好你個褚辭........

 

沒惦念著我昔日為了跟小殞裶搶你賭氣不用膳的莫大恩寵也就罷了;後來你變得同小殞裶一般不可愛人種我也都認栽了。

 

現下你居然背著我在旁人面前饒有興致的嚼你少爺我的舌根!

 

可怒也......................

 

 

「小辭,我知曉你嘴上不說,其實也疼祁霨的。你不會讓我失望的,是不?」

 

「是是是,我的好少爺!」褚辭嘴角揚起一彎線條優美的弧度,兩手抱胸,看上去擺明了就是敷衍的應答著。

 

小殞裶聽了也不惱,只是那平時掩蓋在冷靜下不易見到的無奈苦笑又浮現在臉上。

 

我不喜歡那個表情,不喜歡到想把害小殞裶露出那種表情的罪魁禍首給咬成七八段。

 

腳步輕巧的旋了個方向,小殞裶的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落寞。「王嬸,日後還勞煩妳打點祁霨的三餐,別由著他耍脾氣不吃了。」

 

「少爺.........您儘管放心,倘若大少爺再使性子,王嬸就算耗費九牛二虎之力也會讓他吃下去的!」

 

廚娘挺起福泰的軀體信誓旦旦的握拳拍胸脯掛保證,兩條不比樹幹細多少的腿激動的踩踏地面藉此突顯她的決心,宏亮有力的嗓音在清冷的四周不停迴盪。

 

我說大嬸啊..........瞧我這弱不禁風的體態,別說妳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啦,就怕一牛一虎之力我都挨不住啊..................

 

小殞裶頜首道了謝,抓著韁繩的手隨即使力拉扯,頎長的身子靈巧的一躍而上,腰際的玉鈴鐺應聲作響。他穩住平衡控制馬兒稍稍走了幾步路,又低頭望著替他牽引坐騎,始終因為放心不下而不肯離去的,那個侍奉宮家好幾十年的老總管。

 

....總管,天晚了,你領著大家去歇息吧。」

 

「少爺..............」怯怯的與身畔的王嬸和褚辭對看了幾眼,在眾人的示意下,他終究是沒辦法的鬆開了不停顫抖的枯瘦手掌。

 

天空晦暗的顏色越來越深沉,雲朵被吞蝕去的霎那深黑又壓低了一截,詭譎的氣息交纏著淒清的空氣無止盡的擴大,像是把懸掛已久的煩心瑣事全都給揪了出來,赤裸裸的攤開。

 

仰天長吸了口氣,睜著眼朝向天,小殞裶僅是,闔上了眼,僅是,關緊了心扉去拒絕傷感。

 

............總管,宮家的事,你一直都最清楚,如果我...........

 

哀涼的一笑,迎面而來的風吹開了烏檀般的青絲,幾綹遮住顏面的髮飛散,遠近,樹影晃動,凋零的葉片颯颯作響。

 

 

我卻聽不見風聲。

 

 

...............時,請務必幫我保全祁霨。」

 

「少爺.........老僕、老僕............」總管沙啞蒼老的聲線已然被咽了住,他好似個人偶,只是木然的點頭。「就算是為了老爺、為了苑,我一定誓死護全大少爺。..............」背過身,彷彿了悟了般,沒有更多的挽留字彙,摀住了口鼻想抑止的是細碎的抽泣。「北上、北上的路途遙遠..........您自個兒要多保重................

 

但見小殞裶舉手就駕,我揪牢了袍襬,喉間吞吐著猶豫卻只是眼睜睜的,看著他離我越來越遠。

 

「等等!」

 

這刻褚辭奔了上前,忘了克制自己使的力氣,任憑馬兒嘶聲高鳴不住掙扎,他執意勾纏住馬韁的手怎麼樣也不肯放。

 

「小辭?」

 

「真不知你們倆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一個割捨不下,卻又不得不放下的寧願承受著煎熬;一個蠢得叫人不敢領教,日日夜夜護在心頭上的一塊肉就要給飛了還在房裡呼呼大睡..............呿!我說哪,你要不就帶著他走,省得我照顧他看著傷神。」

 

 

...................褚辭,你好樣兒的............

 

吼得這麼大聲,莫不是怕街坊鄰居熟睡了聽不到?

 

橫豎在場這五人就屬我最會睡,別讓我以小人度君子之腹的去想你到底懷恨了我多久,有時候我也是很精明果斷的好嗎!

 

恚恨的啐了口,不經意的感受到晚來天候的冷意,我下意識的環住自己兩臂,緊緊收聚身上單薄裏衣的絲料擷取溫暖,我靠攏雙腳笨拙的相互摩擦光著的腳丫,以手護在口腔前小聲的吐著白煙。

 

等到確定自己的手腳又恢復些許暖度,我繼續探頭觀望。

 

 

「你為什麼就不問問他,如果你想,他一定會跟你走的!」

 

.......................是啊.................

 

小殞裶低柔獨特的嗓音飄飄然傳入我的耳際,我張著口移動著眸子,想試著看清他的臉。「如果我堅持,他一定會依我。」

 

騰了隻手遮蔽月亮阻礙視野的光線,適逢小殞裶沉默許久所繼續的回答,我注視著他,那仍是柔和卻帶點苦澀的笑臉。

 

.............小辭。」壓低身子向右側一俯,手掌不偏不倚的撫在褚辭的臉頰上,細細的描摹輪廓,眼瞼垂落下來,輕慢珍視的舉動在印象中依稀還能回憶起,然而,那載滿了許多愁的眉宇間卻始終也沒有舒緩過。

 

「不是不願,而是我不想去問祁霨,他究竟是不是心甘情願?...........

 

小小的身影屹立在晚風肆虐下的冰冷空間,向著那雙大手的主人久久無法回上一句,像是連酸楚都能透過那輕微的碰觸而傳遞過來。

 

瞠著眼注視著,地上顯得直挺挺的兩道影子在銀白的光亮下裊裊然的跳動。

 

褚辭推拒了眼前人的撫觸,孤傲決然的向一邊退開,這是那個成天揹著防備的毒刺,用傷害別人的方式來保護自己的孩子所能給的最後的成全。

 

...........哼,二少爺,我以為笨的只有大少爺哪。」酸溜溜的語氣自口中逸出,倔強的不許自己情勢上示弱,「原來不只宮家的人愚蠢。..........

 

若有所思的沉吟,褚辭就著我的位置筆直的走了過來。

 

匆忙間我趕緊收回了視線,把腦袋縮到轉角一片黑壓的遮蔽處,心中暗叫不好,顧不得坐麻的雙腿,邁出步伐就是要躲進不遠的門扇內。

 

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誰知平時我多事,弄了個大尺寸的裏衣想藉此突顯可以多穿個幾年的節儉,忙要躲藏一時卻忘了有這麼一個小瑕疵.................

 

低估了自己卓越的彈跳力, 但覺自己身體很沒形象的向前飛撲,頭與四肢朝下成了『大』字型,但是衝力加速度的自然法則不容我小覷,我一連作垂死掙扎的不停踩踏想減緩往前的驅勢,還聊勝於無的不斷上下揮動雙手。

 

哼哼,想知道結果如何嗎?

 

廢話.............................

 

當然是徒勞無功...........................

 

 

「誰在那裡!」

 

此時的我像極了待宰的肥美鮮魚,不想去理會外頭那些聽到重物摔落廊道而目瞪口呆的眾人,或者是警戒而大喊的褚辭。

 

鼻子嗅了嗅,既是意思性的哀悼流幾滴眼淚應應景亦是心疼我跌痛的脆弱身子。

 

眼眶濕濕熱熱的,目光模糊間礙於顏面盡失,我思索著要不要就這麼裝死算了,免的待會被褚辭抓到又是一長串的毒舌攻擊,我傳自我娘、精工雕琢出來的粉嫩耳朵可禁不起這般折騰...........

 

「少爺........那聲音是?」

 

「我下去看看。」

 

「像是從那邊傳來的................

 

雖然面容朝向廊板貼的死死的,我自小練就的高超聽覺仍是馬上就分辨出到底是哪個該死的渾帳信手筆了個方向,以至於小殞裶等人的腳步聲離我漸漸遠去。

 

王嬸啊王嬸.........妳不懂就不要打腫臉充胖子啊!想妳是巴不得我凍死還是疼死在這兒也不必這樣,妳以為除掉了我就能坐享霸佔小殞裶嗎!

 

告訴妳,沒門兒!

 

 

就這麼一摔,我早已冰涼乏力的手腳更失去了最後支撐起的氣力,僅是翻個身,身體就開始警覺的抽痛著。

 

淡淡的吸了口氣,用著體內殘存的餘力舒展著五指觸碰著與我一樣失溫的紅色柱子,目光游轉周圍,這時才意識到父親說過的那句話。

 

『霨兒,你總是下意識去刮廊柱的聲音太響亮了,你瞧,今次又多了幾痕。』

 

每一道廊柱,都有我兒時留下的痕跡,只是忘了從哪裡開始刻起的,又是往哪裡去..........

 

 

動了動疲憊的眼皮,恍然望見當年的情境。

 

父親佇足在蒼茫白雪中的屹立不搖,素色的綢緞繫在髮間飛騰,從後面往前望去的是一份凌霜傲雪的堅忍挺立在那;乾淨無瑕的白衣四周飄過無數細微的白點,悄悄舞著、然後散落,已然分不出彼此。

 

父親似乎融入了雪中。

 

有時候,作作夢也好,可我卻還醒著。

 

我嗤嗤的笑著,平放在頰畔的一手艱困的彎曲指頭。

 

我喜歡父親的背影,縱然我老是跟不上他的腳步,莽莽撞撞的在這迴廊上跌了又爬起、跌了再爬起,也只是想看看父親,那久久才能見上一面的容顏..............

 

虛實之間總是難以分辨,驀然我以為自己可以捉的住的身影,剎那它卻又縹緲的消失於無形。

 

 

父親,雪好冷,別要站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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